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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派特森》影評:——詩人長什麼樣?——和你一樣

派特森影評

看完此片後,我來到茶水間接熱水。習慣性地向右扭頭,因為那裡是一面落地窗,這個陰暗的辦公室裡能折射入最多陽光的位置。這一次,我看見的不是灰濛濛的窗景,或者如螞蟻般模糊不清的行人(而他們本該是比我高大的同事),而是眼球上方以悶青色色塊存在的一小塊眼皮。

眼皮,不是一直在那嗎,為什麼今天突然能看見它?

隨之被自己的想法驚奇到。

【一直在那】之後的【突然被看見】令我疑惑,這彷彿是說:【一直在那】而【不被看見】才是最合理的狀態。

還有什麼是一直在眼睛底下卻被忽略的呢?

鼻子。

它雖然黏在我的身體上,甚至與嘴唇和眉毛、與手肘和腳趾不同,它一直處於我的視野範圍內,大多數時間裡完全接收不到它反射的光線。但現在我想起它來了,它將在我所看的每一頁書每一框風景佔上一左一右對稱的兩格。

還有眼球上的浮游生物。看不見時,在眼球上漂浮和在光線和聲波追不到的外太空漂浮沒什麼兩樣。

而在這一刻,它們全部回到了我的視線之中。

大概要感謝賈木許,是他這部有些沉悶的敘事詩將敏銳的感受力重新注入我的晶狀體。


我認為,對於如詩人這種敏感的物種而言,過於豐富的畫面和應接不暇的變化並不會令他們舒服,反倒會迫使他們暫時屏蔽感受力。因為太敏感了,一句呢喃耳語令他們心癢悸動,但過於紛亂的噪音就像一陣大風,怕把屋內的紙筆吹亂,他們應激反射關上心門,用本能替代用心去「度日」。

老套的比喻,好比孕育珍珠的蚌,緩慢,柔軟,黏液質。

片中的男主角派特森沒有智能手機,喝酒但從不喝醉。生活是回家、開巴士、去酒吧的三點一線。

三點一線延展開來,是早晨不到6點半醒來,與女友吻別後前往公司開巴士,豎起一隻耳朵聽乘客們零碎地交談,下班後回家與女友吃飯,然後遛狗,去酒吧,從第一天貫穿到第七天。

看似一成不變的枯燥生活,恰恰是詩意蝴蝶的棲息之處。把時間線繼續拉伸開,我們看見,每一天,女友在家做手工烤cupcakes,在她的巧手下家裡的內飾日日翻新。派特森能從她手繪的白底黑圈的窗簾中,明確指出喜歡每個圈圈都有不一樣的感覺。

每一天,公車上坐在最前排對話的乘客都不同。有只敢意淫不敢泡妞的吹牛二人組,有聽女友提起雙胞胎後便立馬驗證吸引力法則的雙胞胎姐妹,有高談闊論一路的無政府主義大學生。

每一天,奉女友旨意去遛狗,然後進酒吧,七天裡便能觀賞一個青年由戀愛到失戀再到拿假槍恐嚇前女友的完整表演。

片中用許多第一人稱視角的固定鏡頭表現派特森凝視的眼光。派特森在人群中時,總是將自己放在旁觀者的位置。在酒吧和老闆喝酒聊天,眼睛也是不斷在牆上的招貼畫、老闆的臉、其他顧客身上移動。他凝視著什麼?無非是一些see you tomorrow的尋常事物。但他看見了什麼?一個詩人看見的東西,並不在此地,不在此刻,不是個體。

譬如從早到晚不斷出現在固定鏡頭中的雙胞胎,老年雙胞胎,姐妹雙胞胎,電影中和女友驚人相似的女演員。以及巴士熄火後,所有人在談話中問到它會不會爆炸成一個火球。當這些尋常意象重複出現,便在詩人的眼中構成一種連續的韻腳般的美。

所以,對生活怎麼會厭煩呢?於詩人而言,生活本身是一隻形影不離的毛筆。筆頭看著詩人,詩人看著筆頭,今天與昨天相比是圓潤還是毛躁。但不必刻意去梳理,只需手拿著它蘸進時間裡,等吸飽墨水,一切同於不同由白紙來訴說。

當偶遇的日本詩人問起時,派特森並不承認自己是個詩人,只道自己是個巴士司機。只不過,別的司機每天被家長裡短的瑣事煩憂,他則攜帶著一本秘密詩集,在發車前的空白時間裡寫上兩行,在下班後的地下室裡再補充完剩下的詩句。恰好把一天內的見聞與感受壓成三明治吃進肚裡,寫進詩裡。

他找尋適度的刺激,拒絕更多的刺激。進行適當的吐露,吞下更多的心事。

整個片子裡,沒有人能完全懂他,就連與天使般溫柔的女友在一起,派特森也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面孔。看片的過程中我一直捏著一把汗,擔憂為了所謂的劇情衝突,會突然上演女友變心、或者甚至派特森變心愛上尚未出場的日本詩人(我在看片前瀏覽了演員表,發現了賈木許的御用日本文青 永瀨正敏 )的情節。

但賈木許真的是理想派的文藝青年,我擔心的統統沒有發生。這部片子拍出來,也許本意就是為了治癒隱匿在世界角落只在看此片時紛紛現形的詩人。全片從頭到尾沒有大風大浪,除了那隻頑劣不靈的法鬥把詩人的秘密詩集撕成碎片,我原以為這是一道海嘯,必將摧毀些什麼美好事物,結果接下來,賈木許用女友溫柔如舌舐的愛意將碎片一點點收拾好,她抱著派特森呢喃道:也許明天或後天,計算機技術能將他們還原?以及,他指派一位日本詩人從天而降,送他一本新的筆記本和一聲aha。

全片最點睛的台詞,便是這句「aha」。

所謂平淡生活中的aha時刻,便是詩人們要捕捉的蝴蝶啊。

aha,新的詩句從新的筆記本流出。aha,詩人被撕碎的心同時復活。


也許你和我一樣,想起了另一首詩:《春天,十個海子全部復活》。

春天, 十個海子全都復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這一野蠻而悲傷的海子 你這麼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麼?

春天, 十個海子低低地怒吼 圍著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亂你的黑頭髮, 騎上你飛奔而去, 塵土飛揚 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瀰漫

在春天, 野蠻而復仇的海子 就剩這一個, 最後一個 這是黑夜的兒子, 沉浸於冬天, 傾心死亡 不能自拔, 熱愛著空虛而寒冷的鄉村

那裡的穀物高高堆起, 遮住了窗子 它們一半而於一家六口人的嘴, 吃和胃 一半用於農業, 他們自己繁殖 大風從東吹到西, 從北刮到南, 無視黑夜和黎明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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